近来“张爱玲”三字又很火。除《小团圆》的出土,还有部“热播”电视剧叫《倾城之恋》,自然是改自张女士的大作。编剧颇为有名,曾以《铁齿铜牙纪晓岚》、《康熙微服私访》等为人所记。查新闻赞曰:“这位以慢工出细活著称的大牌编剧,改编《倾城之恋》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几易其稿,将一万字的原著小说成功写成 34 集 长篇电视剧,琼瑶夫妇看后也直呼惊喜,对剧本给予了高度评价”。虽称奇,不过一笑,我们想来都习惯了对“改编”不抱太大希望。
又有女主角扮演者,一位当红演员女主角这样说:“剧中白流苏的爱情观,将更接近当下的女性。她会更大气,更生活化,不会像小说中那么偏执、较量。”当下心中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为那自信的“大气”二字。
自然没兴趣也没功夫看。但很不幸还是瞥见了几个镜头,于是大骇:白流苏和妹妹宝络一起在战地医院当护佳节又重阳士(让我以为自己按错了钮);两位大小姐一起穿越封莫道不消魂锁线给抗战队伍送药,貌似药还是男主人公从香港寄来的,然后被日军逮住送到宪兵队(完全是各类抗战片中常见情节吧?);最雷的是宝络小姐半夜女扮男装投奔革莫道不消魂命,流苏小姐去送她……实在很惊悚,尽管人家姐妹一片情真意切。
好奇之下搜了搜详细情节,34集果然包罗万象,无奇不有:白流苏、范柳原、白流苏的前夫、范柳原的前女友……种种前尘旧事、前尘情事,一一道来。还有各种复杂离奇故事,摘录一些,以飨诸君:
在百乐门舞厅,汉奸带着日本鬼子来搜捕帮助抗日的中国人。在汉奸即将认出一名暗通抗日部队的女子的千钧一发之际,范柳原突然向日本兵发起攻击,并趁乱拉着那名女子逃出舞厅。范柳原问起她的身份,她说自己是抗日的中国人。范柳原决定护送她到苏北……(起立,鼓掌……)
白流苏把范柳原的事告诉宝络,宝络很是兴奋,又是称赞又是担忧,对范柳原念念不忘……
宝络和逃难的人住在一起,半夜鬼子突然来袭,把大家都抓了起来。日本兵小队长欲非礼宝络,宝络用剪刀刺伤了他,小队长要杀宝络,在这危急关头,抗日军官赵秋生冲进来,杀了鬼子,救出了宝络。宝络对赵秋生产生了好感,约定日后去找他……(多么熟悉的桥段啊……)
富户老爷看中了宝络,要娶她给自己吸大烟的儿子当媳妇,花钱收买了宝络的娘家大姨。宝络被下了药,昏昏沉沉任人摆布。幸好一个老佣人通风报信,宝络想办法逃跑,没想到富户儿子主动帮了她,宝络逃了出来……(知道长篇故事是怎么得到充实的了……)
来到战地医院,姐妹俩见医生护佳节又重阳士都忙着抢救伤员,便留下来当了临时护佳节又重阳士。流苏目睹宝络的勇敢坚强,为宝络的成熟感到欣慰。(估计观众、编剧及演员为主人公的“成熟”也很感欣慰……)
白良越、白良泳奉白老太的指令来医院接姐妹俩回家,却出尽洋相,但见到两个妹妹的样子也感动了。宝络不愿回家,还动员哥哥们留下来。
回到家中,怕事的哥哥、嫂子指责姐妹俩会害了全家,流苏愤怒地斥责他们:国都没了,你们还只顾着自己!……(如果白流苏能说出这样的话……说不定抗战能提前胜利很多年……)
在战地医院的宝络激情满怀地给流苏写信。宝络与赵秋生在战地医院举行了别具一格的婚礼。(原来张爱玲的女配角是这样嫁了的……)
在破屋中苦等范柳原归来的白流苏救下并收养了失去亲人的两个小女孩,躲到了防空洞里。
(只能说很莫名……原来白小姐还是红十字会的……)
我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只有主角还叫那两个名字”了;也明白为什么有人问“白流苏怎么成了林道静?”以上情节略能看出此剧离谱指数,用“南辕北辙、离题万里”尚不足以形容。
我不是张迷,却也如鲠在喉,不扯几句不舒服。
平心而论,这部戏人物不可谓不漂亮,服装场景不可谓不精致,演员也称得上资深,但就是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论演员,白流苏应该是娇小的、惯于低头的一位玉人,现在的演员也许很美,但不是那样的感觉,不娇不小不像青玉;套着白流苏的名,却还是黄依依的眼睛;而王学兵似乎是一个本色演员,颇不像风流纨绔子弟。
而场景很精致,但就愈发觉得“假”和“过”,大约和把红楼中人裹在层层纱罗里道理一样,就像一颗镶金的“假牙”。 不接地气,缺乏历史的真实,看不到生活的影子,也辨不出原作的地域特色,反正就是漂亮房子漂亮衣服漂亮人儿。乍一看,有点像小木偶披着彩色的玻璃糖纸,僵硬地放在华丽的布景里。不独此剧,好多影视戏剧不都如此?不过安上各自名字,共同点是虚假又苍白,而且还颇花银子。
其实这些都无妨,观众得看且看,不看调台就是。这部叫《倾城之恋》的电视剧不爱玲、不上海,只矫情只烧钱,也就罢了;加上再多莫名三角恋、豪门恩怨,拍成再滥俗的宅门戏也都罢了。只是再普通的观众也会发现,编剧居然把张爱玲最有名的爱情男女主角,还是出了名的自私的男女,发掘成了有进步思想的革莫道不消魂命青年,就难免坐不住了。这样的再创作太有时代意义了,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几可重写文学史。
演员说要演得“更当下,更大气”。或许这也是编剧导演的意思。那么我们可以有两种理解:1他们根本不懂张爱玲 2 他们有个预设前提,张是不对的。所以不用懂她,只要借她的壳。
请允许我这样说:“不懂”大约是确定的。李欧梵说过张爱玲的小说是“对‘宏伟叙述’的美学 ** ”;认为张借鉴了好莱坞怪喜剧,“选择了喜剧和反讽来演绎她的故事”。而这最 ** 的“喜剧”与“反讽”在改编中全无半点痕迹,倒成就了一次对张爱玲的美学 ** 或曰“反动”。
于是,我们看到的白流苏范柳原都是正气凛然状,这种“正气”大概就是第一眼看到觉着的不对。张爱玲写的是“传奇”,却被改成了俗套的“宏伟叙述“的“正剧”。(尽管张爱玲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拜金主义者”有着“俗骨”,但我想此俗非彼俗。)
张爱玲的小说是苍凉的,虽然《 倾城之恋》有个罕见的好结局,依然有着 荒凉底色。这荒凉,不仅仅因为倾城。她在《自己的文章》里表白:“ 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她进而 解释:“《 倾城之恋》里,从腐旧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香港之战的洗礼并不曾将她感化成为革莫道不消魂命女性;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与作风。因之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他们不过是‘软弱的凡人’…… 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 .”
看来编剧是下了决心要发覆,明明爱玲小姐已经声明:“只是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莫道不消魂命。”编剧奉献出的作品里却是既有战争还有革莫道不消魂命,男女间的也不止是小事情。没有苍凉,只有自以为是的“悲壮”,带给人不由自主的好笑。
我无心掉书袋,但书袋里有些话有道理——夏志清说“张爱玲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可是同时又是一个活泼的讽刺作家,记录近代中国都市生活的一个忠实而又宽厚的历史家。”在她的若干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一方面是隽永的讽刺,一方面是压抑了的悲哀。这两种性质巧妙地融合,使得这些小说都由一种苍凉之感。”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所谓“张剧”,往往既无讽刺,又无真正的悲哀,尽失“苍凉”本色。